【整形風 Medi Life 蔡豐州醫師】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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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短篇小說--鬼蜮
文章出處
  蔡豐州 醫師
日期&閱覽
 張貼日期:2004/4/18  閱覽次數:4775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:  蔡豐州醫師

美國總統 傑佛遜: [我喜歡偶爾有點小叛逆行動, 就像是大氣中的風暴.]
  

8:30 am, 醫院門口熙熙攘攘圍了一大群人, [醫生沒有醫德, 草菅我們瘦喫人耶命….], 叫囂聲如海嘯般刮過路人的鼓膜, 白煞的布幡劇烈地抖盪著, 一種死亡的訴求, 總是讓人避之惟恐不及. 這醫學中心偶發的抗議集會, 夾雜在陸續湧入的病患中, 一如我們慣見的政治群眾運動, 冷漠的注視眼光逐漸將其繭包起來, 在台北盆地的晨光中, 僅露粼光. 醫療不管那個環節出錯, 是否有過失, 都是醫師的責任, 像是直接跳過審判一樣. 醫師要解決所有的事, 情理法兼顧, 是名詞本身賦予的意義.

住院醫師, Reon, 拖曳著昨晚值班疲憊的步履, 被開刀房操到天亮, 匆匆趕到會議室教育演講簽到, 連手術衣外都來不及罩上醫師服. 把會議室, 廠商免費贊助的早餐胡亂咬了幾口, 揉著一雙惺忪的臥蠶, 看到熟識的人連微笑也倍覺勉強, 更徨論熱情寒喧. 瞌睡中, 腦媢麍Q天下午主任的order(醫囑)交代, 似懂非懂, 印象模糊. 醫師也是人, 只不過屬於慢性疲勞的生物, 像是每天被迫擠出牙膏的無意識刷牙動作, 沒有為什麼.

從會議結束中, 不情願的醒來, 步在院內消毒藥水味濃郁的甬道上, 他逐漸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後現代社會的代表性蔬菜, [洋蔥], 被人剝開後, 沒有中心.
[九點半主任要查房了, 還有十床沒看. 昨晚值班的order也沒有補, 唉!]
嘆氣聲不自覺拉長了, 想到這般處境, 眉頭上的懸針紋又皺深起來, 腳步卻仍舊積極反射式的加緊. 至於門口的抗議活動, 似乎沒人也沒空理會, 也沒時間多做他想. 畢竟, 自己的問題與需求遠大於別人的, 而主治醫師的更大於自己的, 人人皆有一套代償機制(compensation mechanism)來調適.

Reon 踱到復健大樓護理站, 正準備坐下來拿出黑筆寫病歷時, 耳際傳來極為不堪的辱罵聲--- [幹! 全恁這沒ㄏ一ㄠˋ乎幹耶臭醫生, ㄍㄚˇ我耶腳弄卡沒丁沒動, 阿沒效果…..], 接著轟然一聲巨響, 像是什麼物件掉落地上.

[Reon醫師, 18A床的病人好爛哦! 不但罵髒話, 還把CPM復健機器踢到床下去, 怎麼處理啊! 你知道嗎? ……] 聽著護士數落這個不屬於他照顧管轄的病患, Reon偷瞄了一下手錶, 猶豫是否要介入. [我待會過去看看.] 放眼整個護理站, 也只有自己一個醫生, [算是做做好事吧! 真衰.] 心堣ㄟ悸漸Л罹B.
走到病房門口, 他瞥見一個胸口急速起伏, 眼球瞪得銅鈴大的中年男子, 無法克制地揮舞雙臂, 而手上的IV竟變成了彩帶舞. 地上扭曲變形的CPM, 讓壓抑在白袍底下的火氣與疲勞, 宣洩而出: [喂, 這是不是你踢壞的. 我咧問你, 你是臭耳人呢!]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, 還沒有會意過來 想想醫師不是都蓋斯文, 怎麼會這樣. 打量這尾俗仔好像不良於行, 旁邊也沒有兇神惡煞, Reon更是得理不饒人, 延燒昨晚的鬱卒, 三字經此起彼落.

[18B的先生, 你有無看到他把這台機器踢到地下去?] 鄰床躺著一個來歲的年輕人, 平順的短髮配著一張慘白的臉-------

[嗯, 這個… 當時我睡著了,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.] Reon看他眼光閃爍, 言語支唔, 準是怕事的人. 誰不是呢? 醫生, 動員力最差的族群, 一盤散沙, 連事關自己權益的遊行, 仍是一派冷漠. 既然爭執不下, 苦無證據, 浪費唇舌徒勞無功, Reon也只能忿忿不平的離開. 站在電梯口, 那名病患的嫌惡嘴臉始終縈繞在心頭, 像隻揮之不去的蒼蠅, 反複挑戰挑釁醫師膠囊般的蜜糖外衣. 更可恨的是, [俗仔]的病歷上, 滿是他要求值班醫師開的處方, Halcion(安眠藥), Demerol(止痛藥), 簡直在醫院是予取予求. 想到這 Reon對正義是更失去信心了. 空盪的病床載物電梯, 宛若一顆膨脹至飽和的膀胱, 間歇地壓搏著他的心臟, 感覺他的雙足不是深植於地上, 而是浮在空中, 完全不踏實感.

[正義?] Reon乍然憶起他的病人, 好像是08C吧, 有個滿口要伸張這玩意的檢察官. 有天值班睡眼惺忪地被叫起來幫病患導尿, 聽見鄰床這位包青天正在大放厥詞:

[那有醫生永遠是對的道理, 醫師有對病患盡全力醫療的責任與義務. 醫療過失, 不像寫錯字可以用立可白塗改, 其往往會有嚴重的後果, 甚至造成死亡. 所以, 我覺得將消保法引用於醫療行為, 約束醫病關係中法律所不能規範的, 絕對有其必要性. 你看, 叫我住這種大通舖, 吵都吵死了, 全然不能體貼每一位消費者的需要, 病怎麼會好起來呢?……..] 因為印象深刻, 此際心頭湧現一個主意, 眼瞳激射出旭日般的赤燄, 嘴角抿出幾絲異笑, 少見的.



我被斜陽投射的影子
經過病人心中曠寂的 死谷
我俯身聽見
他憤怒地說:
[走開, 別擋住我的陽光.]------

數日後.
[X先生, 打擾一下. 你是不是想轉到雙人房, 圖個清淨.] 平常鎮日沒瞧見半個醫師人影的他, 訝異於這位年輕醫生(Reon)的善意, 陌生人的溫暖.

[對啊! 你怎麼知道?] 他職業本能地打量這個平日只問傷口痛不痛, 有沒有問題的醫師.
[是這樣的, 你的主治醫師擔心你失眠多日的問題, 會影響病情, 所以我特別幫你留意是否有清靜的雙人病房. 剛好18B出院了, 挪出一張男空床. 因此順道來問你一下.]

 

[哦, 這也難怪, 我認識主任, 專員, 院長, 轉床總是比別人快一點, 謝謝囉!] 看到這幅勢利的嘴臉, 還有對年輕醫師的輕蔑不信任態度. 走出病房, 不禁為這個醫療生態感到灰心, 人情冷暖, 搖了搖頭.



[先生, 請你不要在病房堜漞浀n嗎? 現在已經是半夜了, 那有人還在用大哥大聊天, 復健也不需要現在做吧! 請你安靜一點, 尊重別人, 你不怕吵到別人嗎?……]

[耶, 奇咧, 幹XX, 這是我的自由, 你算老幾, 管得著嗎? 我來給先生看, 該做什麼治療, 該吃什麼藥, 有醫生耶[睛就], 沒你耶代誌, 睏你耶死人骨頭啦……]
[你怎麼罵人呢?……]

沒想到兩個人同房不到三天, 便鬧得不可開交, 還差點大打出手. 一個說要告他, 另一個更要找"兄弟"給他好看. 一天檢察官終於受不了要Non-critical AAD(自動出院), Reon特地趕來護理站[瞭解加上關切]情況, 並大說那俗仔的不是, 還好心替檢察官說明出院後的注意事項.

臨行前檢察官用力握著Reon的右手說:

[我終於知道醫生不好當了, "顧客"並非永遠是對的, 連這種病患也得照料. 回去, 我非得告他不可, 氣死我了.] Reon和護士相視做了個無奈的聳肩表情, 祇不過Reon白袍下左手拇指, 略微明顯地晃了晃.
他暗怍: [過一陣子寫封卡片, 安慰那名消保法鼓吹者是最棒不過.]
窗外, 台北少見的雲淡風輕, 陽光輕灑, 也算是默許吧!

醫誓已是解體的船
漂泊的熱誠沒有舵手
剝落的
每一片都很
鐵達尼

[註] 鬼蜮: 指暗中害人者. 蜮, 唸"ㄩˋ"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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